34三十四(1 / 2)
长姐在这次长谈中隐去了不少实情,她绝口不提安王府内发生的一切,哪怕话题落到了安王妃的名字上她也选择一笔带过。这样欲盖弥彰的做法令原本清晰明朗的事态被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气。灰霾的天空压在安王府的朱门高墙上,寂静的阴森自墙根处一点一点随暮色蔓延至各个角落,在那偌大的宅邸里膨胀成漫无边际的死板。
住在附近的人家到了夜里总觉得耳边时常会听见妇孺的啼哭。那声音隔着老远的距离,经由阵阵凉风送到人耳边时早已被分割成丝丝缕缕的细线,丧失了其间一切的特征,倒更像是夜风的呜咽。
虽然这附近住着的一户人家近来喜得麒儿,可那些人还是会信誓旦旦地同让人描述自己看见安王府飘荡着的冤魂时的经过。他们说他们在夜里时常会听见哭声,于是便有人大着胆子循声而去。那人一路寻至安王府后宅,在满目废墟之中,他看见个白衣的女子背对着自己坐在那里,怀中正紧紧地抱着只襁褓。那人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姑娘”,白衣女子被他的声音牵动着调转过身子,她披散着头发,面无血色的脸上镶着一双看不见丁点黑色的眼睛,血泪从眼角自上而下拖出一道道蜿蜒的血迹,而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与之颜色同样鲜艳的,是好似涂了胭脂般赤红的嘴唇。
??他们都说这个女鬼是安王妃。
一旦说这话的人多了,听见这话的人自然也就跟着多了。相信这一说法的百姓人数与日俱增,其中不乏有人将这一切的矛头顺势指向了长姐。他们将堪堪就要说出口的流于表面的那些幸灾乐祸又给压了下去,用一种满是担忧的语气明褒暗贬地暗示女侯作孽太多。
他们说长姐身上背着的人命数以千计,再这样继续下去日后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虽然他们面上摆出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然而说出口的话还是多少沾染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他们无比迫切地想要亲眼目睹所谓报应到来的那天,于是他们瞪大着眼睛等啊等,可等来的却都是安王旧党被清算的消息。
那天夜里的叹息与惆怅早已在次日黎明时的第一道曙光里化作了虚无,当长姐走出那道紧闭的房门时,她的脸浸在清晨那带着湿润的凉意里缓缓阖目,再睁眼时她再度恢复成了往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定安侯。上朝时新帝满脸悲痛的公布了安王的死讯,他的死震惊了朝野,也在京城掀起了不小的议论声浪。然而这一切都被长姐抛诸脑后,她神色平静地领了圣旨,在所有人满是质疑和惊诧的视线里策马扬鞭,停在了一座又一座装修的气派且考究的府邸门前。
长姐至此有了“活阎王”的称号。这诞生于恶意与嘲讽之间的称呼,在奉行女子以温良贤淑为上的世道里,原本是他们用以贬低女侯利器。可谁料在长姐听到这明晃晃的讽刺时,竟将这一切全都无一例外地收入囊中,随即便继续我行我素。那些或怀着侥幸心理或仍不死心的安王旧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官兵驾着胳膊从府里拖出来时,身后往往会跟着一连串哭天抢地的女眷们。他们之中有人涕泗横流,有人身形狼狈,有人则是不由地望向那骑在高头骏马上穿着锦绣华服的女子,似是被滚边上的金线烫伤了视线,他们或咬牙切齿,或破口大骂。
“赵婉柔!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同样的话也出现在了文嫣她二叔和祖母的口中。当长姐率兵包围文家时,文二叔还躺在甜蜜温柔乡里做着从龙之功的美梦,直到房门被撞开的响动伴随着女人尖利的惊叫声将他拽回现实。在那一阵整齐划一脚步声里,他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给硬生生的剥离,随即衣冠不整的被一路推到了人前。
妻儿的哭声簇拥着七十岁的老母紧随其后,他看见平日里举止端庄的夫人这会儿竟不管不顾地扯住了士兵的衣袖,如今仍待字闺中的小女儿这会儿正站在母亲身后不知所措地抹着眼泪;那个被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正站在人群的后边,眼里满是震惊,就连手里的书卷掉到了地上都浑然不知??他本打算参加明年的春闱,然而他的前程他的未来在今天便已是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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